最近在读《创意行为:存在即答案》,一本关于创作的书,看到这句让笔者颇有共鸣的话

我们的目的不是制造艺术
而是要进入那美妙的境界
让艺术无可避免地发生

这句优美得甚至有些玄乎的句子,像一块磁石,一下子把脑子里很多零碎的观点都吸了出来。比如说关于创作的 “人只是上帝手中的一支笔”,“世界有分享欲,无时无刻都在找通灵者”;比如说关于生活的 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”,Naval 提到的三件最重要的事情 “where you live, who you are with, and what you do”;亦或是关于人性的 “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”、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

这些散落在不同维度的碎片,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深刻的命题:人是环境的产物

环境不仅仅是空间的堆砌,它是一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 “场”。我们在特定的规则下,会不由自主地做出符合这些规则的行为,这些行为经年累月地沉淀,最终内化为我们的性格与命运。无论是工作、生活、创作,还是那幽微莫测的人性,都与这场的引力息息相关。清醒地辨识自己身处何种场,觉察它对我们的无声浸润,进而去选择、去走向那与自身价值观共振的场 —— 这对一个人的长远发展与内心幸福,至关重要

本文是关于 “场” 这个话题的一些碎碎念,祝开卷有益~

关于工作

规则与场

工作的 “场”,很大程度上是由考核机制塑造的

考核机制决定了人的行为,如同芒格说的 "Show me the incentive, and I will show you the outcome"。对程序员而言,若考核代码行数,得到的便是臃肿冗长的实现;对客服而言,若考核响应速度,换来的便是快速打发而非真正解决问题;对基金经理而言,若考核资金规模,诞生的便是在牛市高点推出的那些需要数年才能回本的爆款基金。很多时候,我们以为自己在主动工作,殊不知只是对考核机制做出条件反射 —— 如同迷宫中寻找奶酪的老鼠,奶酪的位置一变,路径也随之改变

2025 年的前大半年,工作上可谓是疲惫不堪。当时在《工作、体制化与自由》里曾这样记录:,“最近一段时间很忙,忙到整个大脑带宽被打满、回到出租屋只想躺平放空,或是忍不住无意义的刷短视频;忙到觉得自己工种变了(变成了一个消防员,天天在救火);忙到甚至没有没时间去做更长期规划;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词汇量、语义精度、表达能力和表达欲在迅速下降,同时自我对知识、对他人、对世界的好奇心和热情,似乎正在被浇灭 “

如今复盘那段经历,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当时业务目标定得过于激进。在这个 “场 “下,看到的是从上到下的焦虑,让团队长期陷于追逐短期收益的泥淖(即便这与长期目标相悖),所在方向人力不足又雪上加霜。不是说短期目标不对,因为任何业务发展都不可避免地存在长短期目标的配合,只是这种状态将个人的精力耗散于琐碎的应急,而那些真正重要的事 —— 业务的长期发展、个人的成长规划 —— 却被无情抛诸脑后。长远来看,这样的短视,对组织与个体都是一种消耗

这种高压而短视的工作之 “场”,还催生了另一个问题:对即时反馈的渴求,以及随之而来的 “体制化” 现象。就像码头工人的 “早酒文化” 一样 —— 在繁重劳作后,他们需要烈酒来麻痹身体、换取片刻的欢愉。我们在高压环境下,将所有精力投注于短期的、重复的任务,收到的正反馈往往稀薄。更多时候,只是已有知识的反复调用,枯燥流程的无限循环,如同被惩罚的西西弗斯,一次次将巨石推向山顶,又眼睁睁看它滚落。人若长久浸淫于这种没有正反馈的环境中,生命力会迅速流失,不得不依靠 “低级娱乐” 来输入廉价的快乐。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人下班后选择刷短视频,而非拿起书本 —— 那不是懒惰,那是求生。但,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平衡

关于短视频的危害,已无需赘言。当工作中的负反馈与业余时间的低级娱乐达成某种脆弱的平衡后,任何试图打破这种平衡的行为,都会变得格外艰难。譬如你决心告别短视频,尝试在业余时间学习新技能 —— 这会让工作中的负反馈失去宣泄的出口;同时,陌生领域带来的新负反馈又会叠加其上。两者交织,人便很难坚持下去。大多数人自我提升计划的夭折,根源大抵在此。久而久之,人便被环境 “体制化”—— 身体、大脑、认知,乃至性格,都朝着融入当前环境的方向生长,只为让自己不那么痛苦

人与场

塑造工作之 “场 “的另一个关键的因素是:人

因为业务目标是由管理者制定,而业务目标决定组织架构,组织架构决考核标准,考核标准决定你的行为。但人影响的又不仅仅是制定考核机制,因为那往往只是管理者层面的事情,更多需要面对的人是我们在日常中朝夕相处、需要合作的同事,这也会极大地影响你的工作体验和幸福感

对于那些不止于只拿一份工资、按点上下班,而是把工作产出视为自己职业生涯的作品的人来说,这一点尤为关键。比如说如果所做的事情不符合自己的价值观,会是一件和痛苦的事情,而做什么事,往往是你的 leader 决定的,更幸运的情况下,是你和你的 leader 共同讨论决定的;比如说一个需要多方通力合作完成的大项目,如果遇到不给力的合作方,最终卡点不在你这但结果就是不符合预期,也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;比如说身处在一个形式大于事情的环境中,个人最需要的是表演能力而不是业务能力,也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

对个人而言,选择一个做事风格与价值观跟自己一致的团队,选择跟优秀的人一起共事,选择一个能平等交流、对事不对人、能碰撞出更多的想法和作品的环境,对个人的工作幸福感非常重要

对管理者而言,组建优秀的团队、营造一个平等良好的讨论和交流环境是其首要的任务。“管理的本质是激发善意和潜能”,一个好的工作场,本身就是最好的管理者 —— 它让身处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向上生长

场与人

工作的场,也深刻地影响着个人的长期发展路线

在互联网公司里,常常能观察到两类角色:IC(Individual Contributor)与 Manager。Manager 往往都是那批晋升较快的人,究其原因,除了能力以外,也许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他们在这条道路上能持续收到正反馈,有机会接触新的工作模式和激励机制。他们被置于一个 “快速成长的场” 中,这个场推着他们前行 —— 如同冲浪者被浪涛推动,无需拼命划水。譬如,某个人因业务需要晋升为管理者,便获得了管理经验,进而拥有了带领更大团队的资格,然后在下一次有带领更大团队的机会时,就后有很大的概率会给到这个人。而另一些人,年复一年地做着同样的事,在同一个岗位上原地踏步;并非他们不够努力,而是他们所在的场过于稳定 —— 稳定的流程、稳定的任务、稳定的预期。稳定得像一潭死水,久而久之,他们便成了水底的石头,光滑而沉默。如果你一直做老的事情,又怎么能诞生新的事物呢

当然,这些际遇并非全都依靠个人努力,运气的成分亦不可少 —— 我们有时称之为 “时代的红利”,比如说在公司规模小的时候其实晋升到管理者是更容易的,当业务增速放缓时,上升通道的缩小和拥挤是必然的

说了这么多,并非是说 Manager 就一定比 IC 好,每种角色都会有他们这个阶段绕不过去的问题和烦恼,也不是当了 Manager 就能够逃过大龄问题(尤其是国内的就业环境)。但无论是 IC 还是 Manager,最关键的还是需要让自己能够对公司有 “价值 “,需要让自己保持持续更新和学习的能力,需要在面对新事物的时候保持初心,跟上新时代的大船。尤其是在互联网行业,这需要付出数倍的精力和时间,而这本来也是互联网这个行业的高薪礼物中,暗中标好的价格

关于生活

最初的场

生活的场,最早来自原生家庭

我们许多行为模式、情绪反应,乃至对世界的看法,都是在原生家庭中养成的,毕竟我们都说小孩就是一张白纸。童年时父母如何相处,我们往往便以为亲密关系应当如是;父母如何面对问题,往往会影响我们处理问题和矛盾的方法。这不是基因的刻写,而是我们从小浸泡在那个场里,像海绵一样无声地吸收了一切 —— 不仅是那些刻意教导的道理,更是那些未被言说的沉默、那些情绪暗涌的褶皱、那些日复一日重复的日常。我们学会了在争吵时是爆发还是隐忍,在失落时是倾诉还是封闭,在获得时是安然接受还是惶恐不安。这些都不是课堂上的知识,而是浸润在骨子里的呼吸

然而,成年后的我们常常面临一个困境是:那个在前二十年塑造了我们的 “场”,未必适合现在的自己,甚至,会反噬自我。许多人一辈子都活在原生家庭的影子里 —— 明明早已独立,过年回家时却会退化成青春期的叛逆少年,为了一句饭菜的咸淡而莫名动怒;明明已经有挣钱能力,却仍旧被过往贫穷的阴霾笼罩着,小心翼翼不敢花一分钱,仿佛一旦放松警惕,就会坠回那个匮乏的深渊;明明向往亲密关系,却因为父母在童年的争吵打骂留下的记忆而因噎废食,在爱来临时下意识推开,在幸福靠近时转身逃离。这不是他们不够成熟,而是那个 “家庭的场” 太过强大 —— 熟悉的气味、熟悉的语调、熟悉的争吵模式,一旦踏入,便被瞬间激活,如同按下旧日程序的开关。身体比意识更诚实,它记得所有的恐惧、委屈和无力

这几年流行一种说法 “重新把自己养育一遍”,其核心在于,当我们意识到原生家庭的场不再适合当下的自己时,便要主动去构建新的场:结交新的朋友,尝试新的生活方式,建立属于自己的日常仪式。这个过程,如同在一片荒芜中重新开垦花园 —— 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也需要勇气。你要学着像理想中的父母那样对自己说话:跌倒时不是斥责 “你怎么这么不小心”,而是轻声问 “疼不疼”;疲惫时不是咬牙硬撑,而是允许自己停下来。你要为自己营造新的场域 —— 也许是清晨的一杯咖啡,也许是傍晚的独自散步,也许是和那些懂得倾听的朋友的相聚。在这些新的空间里,你慢慢练习:练习说出真实的想法,练习接纳自己的不完美,练习在恐惧袭来时仍然向前走一步

这个过程,正是心理学家所说的 “精神弑父母”—— 不是对父母的否定和抛弃,而是在精神上完成与他们的分离。弑,是为了不再被他们的影子笼罩;弑,是为了让自己从过去中解脱出来,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。这不是背叛,而是一种深刻的忠诚 —— 对自己生命的忠诚。当你终于能够分辨哪些情绪是你的,哪些是从那个家庭场里继承的;当你能够选择用不同于父母的方式去爱、去生活、去面对困难。那一刻,你并没有离开他们,而是终于有能力以平等的、完整的人的身份,与他们重新相遇

这注定是一场残酷而温柔的告别,也是一次艰难的涅槃。你埋葬的,是那个困在旧日场里的自己;你迎来的,是一个可以自主选择生活场域的人。这片新开垦的花园,终将开出你自己的花

而这一切的前提,往往是经济独立。我一直相信,经济独立才能带来精神独立。因为只有远离了父母和原生家庭的那个场,你才能真正看清那个场对你的影响。虽然在很多外人看来,“富二代” 很幸福,事实上也确实如此,ta 们能够轻易得到很多人穷其一生也许都无法企及的东西,但他们往往有一种特殊的 “苦”:虽然很有钱,却很难脱离原生家庭的那个场。钱是从家里来的,关系是家里给的,甚至婚姻都要听家里的安排。对于大部分无法独立的二代们,他们被困在一个镀金的笼子里,笼子很美,但终究是笼子

这笼子的栏杆不是铁的,而是由优渥的生活、体面的社会关系和不容辜负的期待编织而成。你很难反抗一个给了你一切的人 —— 哪怕他们同时也在拿走你最重要的东西:你自己。当你的银行卡每个月准时到账,当你住着父母名下的房子,当你求职时第一个想到的是 “家里有没有关系”,你就很难在饭桌上说出那句 “我不想过你们安排的人生”。因为潜意识里你知道,那句话的代价太高了:不只是争吵,而可能是生活本身的崩塌。这不是软弱,而是人性 —— 人在依赖中很难生出真正的反骨

而普通人家的孩子,或者那些早早切断脐带的人,他们的独立往往从第一笔自己挣来的工资开始。那笔钱可能不多,交完房租所剩无几,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意义:它证明了你可以靠自己活下来。当你知道即使全世界抛弃你,你还有能力租一个容身之处、买一碗果腹之食,你的脊梁就开始直起来了。父母催婚时,你可以平静地说 “这是我的事”;他们干涉你的选择时,你可以微笑着听完,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。这不是叛逆,而是因为你有了底气 —— 你不再需要为生存付出自我的代价

这就是为什么说经济独立是精神独立的基石。它不只是钱的问题,而是那个 “场” 被打破的开始。当你搬出原生家庭,住进自己租的小屋,哪怕只是十平米,你也会发现:原来房间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布置,原来晚归不需要向谁解释,原来沉默的时候是真的安静,而不是在等待下一场争吵。你在建造自己的场 —— 虽然简陋,但它属于你。慢慢地,你开始用自己挣的钱做决定:报一门想学的课,去一个想去的地方,买一本父母不会理解的书。每一个微小的选择,都是在对自己说:我的人生,我来写

而那些困在镀金笼子里的人,他们的困境恰恰在于:笼子太舒服了,舒服到让人忘记自己在笼中。他们从未真正体会过 “靠自己活下来” 的那种原始的、扎扎实实的底气。父母的爱与控制缠绕得太紧密,密到分不清哪是祝福哪是枷锁。他们当然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,但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回答一个问题:如果没有父母,我是谁?所以精神弑父母的第一步,往往是离开那个 “场”。而离开,常常从经济上的 “断奶” 开始。不是要你与父母决裂,而是要你证明给自己看:我可以。当你用自己的双手托住自己的生活,你才能以平等的姿态回到父母面前,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,而是一个独立的、完整的成年人。那时,你与他们的关系才能真正从 “依赖与被依赖” 变成 “爱与爱”

第三个场

如果说摆脱原生家庭的 “场” 是我们前半生需要解决的课题,那组建自我的家庭则是我们后半生需要解决的课题。而在我们组建家庭中寻找的伴侣,会为我们构建另一个影响一生的场 —— 这一次,你不是被动的接受者,而是主动的建造者

你选择的那个人,带着 ta 自己的原生家庭的气味、温度、习惯和裂痕,走进你的生命。你们相遇时,不只是两个人在相遇,而是两个 “场” 在相遇 —— 你从小浸泡的那些沉默与喧哗,ta 童年时学会的隐忍与爆发,你们各自从父母那里继承的爱的语言和伤人的方式,都悄悄藏在你们的眼神、语调和不假思索的反应里。刚开始恋爱时,你们以为相爱就是一切;直到住到一起,才会发现原来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底部挤,吵架后是需要拥抱还是需要独处,节日要不要庆祝,生病时是被照顾还是被嫌弃 —— 这些看似微小的事,背后都是两个 “场” 的碰撞

而奇妙的是,你们正在共同建造第三个场。这个新的场,既不是你的原生家庭的复制品,也不是 ta 的,而是你们两人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、独属于你们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里,你们会慢慢形成自己的语言:某个眼神代表 “我累了”,某句话成了只有你们才懂的笑话,某个角落是争吵后各自冷静的坐标。你们也会形成自己的规则:如何分配家务,如何面对金钱,如何在疲惫时依然给对方留一盏灯。这些日常的、重复的、不起眼的瞬间,就像水珠一样,一滴一滴,最终汇聚成你们共同浸泡的那个 “场”

这个场的意义在于:它既是港湾,也是土壤。在外面的世界受伤时,你回到这个场,能被理解、被接住、被疗愈 —— 那些原生家庭没能给你的安全感,可能在这里慢慢生长出来;而那些你从童年带来的伤口,也可能在这个场的滋养下,第一次有机会真正愈合。同时,这个场也在无形中塑造着你们:好的亲密关系不是让人停留在原地,而是让人在安全的土壤里,长出新的枝桠。你可能发现,自己变得比以前更柔软了,或者比以前更勇敢了 —— 那不是你刻意的改变,而是这个新的 “场” 日复一日熏陶的结果

所以,选择另一半,某种程度上是在选择自己的下半生。你选择的不只是一个爱人,而是一种日常,一种氛围,一种彼此塑造的力量。你们会一起面对柴米油盐,也会一起经历风雨飘摇;会在平凡的日子里互相打磨,也会在关键的时刻彼此托举。那些在原生家庭中缺失的、受伤的、未完成的,有可能在这个新的场里被重新修复,当然也有可能被进一步放大将你彻底吞噬,关键还是取决于你构建了一个怎么样的场

一个良好的家庭的场的建造并不容易。它需要你们在争吵后依然选择沟通,在疲惫时依然愿意看见对方,在熟悉到几乎麻木的日常里,依然记得最初为什么选择彼此。它需要你们不断觉察:哪些情绪是当下的事,哪些是从过去带来的旧伤;哪些反应是对方的错,哪些是自己原生家庭种下的雷。真正的亲密关系,不是两个完美的人相遇,而是两个带着伤口的人,选择在彼此面前慢慢疗愈,同时小心不去碰痛对方

与之相反的是,一个不良的家庭环境里,两个人的伤口不但没有互相疗愈,反而彼此撕扯。你童年被抛弃的恐惧,被对方的若即若离精准触发;你从小目睹的争吵模式,在自己身上完整复刻。你恨父母当年的歇斯底里,却发现自己吼出的话和当年的父亲一模一样;你发誓不要像母亲那样隐忍,却一次次咽下眼泪假装一切都好。那个场像一面镜子,照出你最不想看见的自己,而你被困在镜中,不知如何挣脱

当你最终老去,回望这一生,你会发现:生活里对你影响最深的,其实就这两个场 —— 一个是你出生的场,它给了你最初的底色;一个是你亲手建造的场,它陪你走过了最长的路。而后者,恰恰是你这一生最主动、最深情、也最重要的作品

关于创作

创作的场,更加玄妙

有人说,创作者只是上帝手中的一支笔,上帝只是通过你把这些内容写了出来。而很多创作者都有过这样的体验:有时候灵感如泉涌,笔下生花;有时候大脑一片空白,对着空白文档半天敲不出一个字。我们以为这是灵感的问题,其实这是 “创作的场” 的问题 —— 不是你没有能力,而是你没能进入那个可以接收信号的频率

在《创意行为:存在即答案》 里有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话,“在我们所参与的这个更大的创造里,我们不是指挥者。我们在被指挥。艺术家遵循宇宙的时间表,正如自然里的一切成员。如果你有一个激动人心的想法,又不把它变成现实,那这个想法通过另一个创作者找到表达的出口也不奇怪;这不是另一个艺术家窃取了你的想法,而是这个想法的时机已到

这段话揭示了一个令人敬畏的事实:想法不是你的私有财产,它们是宇宙的访客,你只是它们暂时停留的房间。如果你关上门,它们就去敲别人的门。你以为是你抓住了灵感,其实是灵感选择了你 —— 而你唯一能做的,是让自己的房间保持开放、整洁、有人居住的气息

这让我想起荣格的一句话:“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,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。” 伟大的作品,似乎都有自己的生命,它们只是在寻找合适的 “通灵者” 把自己表达出来。艺术家或者说创作者不是创造者,而是宇宙广播的翻译员。他们的工作是汲取这些信息,转译它们、分享它们。那些流传千年的杰作,不是某个人 “想” 出来的,而是某个人 “接” 住的

那往往是哪些人接住这些想法呢?书里提到最好的艺术家往往是那些天线极为敏感的人 —— 是那些在特定时刻能在共振中汲取能量的人。很多伟大的艺术家最初发展出敏感的天线不是为了创造艺术,而是为了保护自己。他们要保护自己,因为痛苦对他们来说比别人更强烈。他们对事物感觉更深。正因为如此,他们才能接收到那些细微的信号。这是一份天赋的诅咒,也是诅咒中的礼物:你感知到的痛苦比别人深,你能接收到的回响也比别人远

我们如何拾取既无法收听,也无从定义的信号呢?答案不是去寻找,也不是试图去预测或分析。相反,我们创造一个开放的空间,允许它在里面存在。这个空间完全没有我们日常的堆积阻塞的思想状态,就像真空一样,将宇宙已经解锁的想法汲取出来。正如书里所说的这句话:“我们的目的不是制造艺术,而是要进入那美妙的境界,让艺术无可避免地发生 “

这个境界是什么?是你放下 “我要写一篇好文章” 的执念,只是让自己成为通道;是你不再用头脑构思,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;是你允许自己写出一堆垃圾,却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一颗钻石。创作最吊诡的地方在于:你越是想抓住它,它越是逃逸;你越是放松,它反而找上门来。如同 Oscar Wilde 说的 "Life is too important to be taken seriously"(生活过于重要,以至于不能被认真对待),艺术,或者说是创作,亦是如此

如果你开始写一首歌,那就一口气把它写完。最初的灵感蕴含一种生命力,可以牵引着你完成整个作品。有些细节没达到最好的水平不要紧,完成草稿即可。通常而言,一个完整而不完美的版本,比看似完美的小片段更为有益。因为那个不完整的版本里,藏着作品全部的 DNA—— 你随时可以回来修改、打磨、重塑,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。而完美的小片段,就像一颗漂亮的牙齿,没有嘴可以安放。当一个想法逐渐清晰,或者我们已经动笔写下一个引子时,我们可能会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诀窍,剩余部分会水到渠成。但如果这时候就停下,任凭最初的火花逐渐消退,要重新点燃可能就难了

灵感也免不了受到熵定律的约束,宇宙的能量是流动的,你截留的那股洪流,如果不及时疏导让它奔涌而出,它就会慢慢干涸、淤塞、改道。你以为你保存了它,其实你失去了它。这就是为什么许多创作者都有这样的经验:半夜醒来想到一个绝妙的句子,心想 “明天再记下来”,结果第二天怎么也想不起来。不是记忆出了问题,而是那个句子已经离开了,去找另一个愿意在深夜里起身的人

所以,创作的 “场 “,说到底是一种在场 —— 你让自己真正地在那里,空在那里,准备好在那里。像一片土壤等待种子,像一张唱片等待唱针,像深夜的收音机等待那一段飘忽不定的频率。你无法强迫灵感降临,但你可以让自己成为一个灵感愿意降临的地方。而当你终于进入那个场,你会发现:不是你写完了作品,是作品写完了你。你从另一端走出来时,比进去时更丰富了一些 —— 因为在那短暂的时间里,你曾与某个更大的东西连接过

那应该怎么做?我很喜欢孟岩写的这篇文章《存在即答案》,里面有这么一段话,也许能够给我们提供更实际的方法论

创作不是刻意的追逐或费力的雕琢,而是一种专注、放松的倾听和等待。它要求我们不断吸收优秀的东西,塑造我们的品味和对好东西的判断。同时,保持初心者的心态,去除内心的干扰,营造安静纯粹的环境,让灵感和创意在内心自然而然地流动。我们只是记录者,而非创造者,我们真正的工作是全然地在场、清醒地感受,让艺术不可避免地通过我们呈现出来。

关于人性

人性本善还是本恶?这个问题争论了几千年

孟子说性善,荀子说性恶,告子说性无善恶。我越来越倾向于告子的观点:“人性之无分于善不善也,犹水之无分于东西也。” 人性就像流水,你在东方挖开它就向东流,在西方挖开它就向西流。水本身没有方向,是地势决定了它的流向;人本身没有固定的善恶,是环境塑造了他的选择

同样的水,可以灌溉良田,也可以吞噬生命;可以清澈如镜,也可以污浊不堪。水还是那个水,只是流经的地方不同。人也如此 —— 那个在和平年代温文尔雅的人,放在另一套环境里,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?这个问题,细思极恐

最极端的例子是饥荒。历史上,每逢大饥荒,总有 “人吃人” 的记载。明末清初的《甲申纪事》里写道:“人相食,骨肉相食,易子而食。” 这不是那些人天生残忍,而是极端环境把生存本能推到了极致。当一个人饿到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眼前只有死人和快要饿死的孩子时,他的行为已经不能用正常的道德来衡量了。道德是饱腹者的奢侈品,是安定社会的产物。把任何一个人放在那样的境地里,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变成野兽?

电影《一九四二》里有这样一个场景:灾民为了活命,卖儿卖女,甚至交换孩子煮食。弹幕里有人骂 “残忍”,有人刷 “人性本恶”。但真正值得问的是:如果把你放在 1942 年的河南,饿到啃树皮、吃泥土,眼看最后一个孩子奄奄一息,你会做什么?我们不是那些人,只是因为我们没有活在那个场里

另一个例子是纳粹集中营。许多幸存者的回忆录里都提到:有些囚犯变成了 “卡波”(集中营里的囚犯监工),他们对同胞的残暴程度甚至超过了纳粹。这不是他们天生冷酷,而是那个极端环境让他们相信:只有变得比敌人更狠,才能活下来。环境重塑了他们的价值排序,生存取代了一切

所以,与其争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,不如思考:如何把自己置于一个能激发善意的环境中

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斯坦福监狱实验。1971 年,心理学家津巴多把一群健康的大学生随机分成狱警和囚犯,放在模拟监狱里。原本计划进行两周的实验,六天后就被迫终止 —— 因为那些学生完全被环境吞噬了。扮演狱警的变得残暴,开始侮辱囚犯,强迫他们做俯卧撑、脱光衣服;扮演囚犯的变得抑郁、崩溃,有人甚至出现心理应激反应;仅仅六天,短短六天,一群普通人就变成了施虐者和受虐者。津巴多后来写了一本书叫《路西法效应》,副标题是 “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”。他得出的结论是:情境的力量足以让最普通的人变得残暴或顺从,只要给他合适的角色、规则和环境

相反,也有许多 “天使效应” 的例子。二战期间,许多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藏匿犹太人。研究这些 “国际义人” 的心理时发现,他们并没有比其他人更勇敢或更高尚,但他们往往成长在一个重视正义、同情弱者的家庭或社区里。有人回忆说 “父母从小就告诉我,每个人都有尊严,哪怕是陌生人。” 那个场,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—— 不是 “这很危险”,而是 “这是对的事”。当大多数人选择沉默时,他们选择开门,不是因为他们天生是英雄,而是因为他们浸泡过的场让那扇门更容易被推开

这就是环境的魔力。它不是在你做选择时替你决定,而是在你做选择之前,就已经悄悄改变了你的判断标准。> 你每天接触的人、反复听到的言论、习以为常的氛围,都在一点一点塑造你的 “正常”。当你身边的人都在作弊,诚实就显得愚蠢;当你身边的人都在行善,冷漠就显得可耻。你不是在善恶之间做选择,你只是在顺应你的场

因此,选择自己的场,就是选择自己的人性走向。正如那句老话:“与善人居,如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,即与之化矣;与恶人居,如入鲍鱼之肆,久而不闻其臭,亦与之化矣。” 你选择的朋友圈、你每天浏览的信息、你生活的社区、你沉浸的文化产品,都在悄悄改变你 —— 不是为了表现给别人看,而是因为你正在成为它们的一部分

人性是一汪水,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却会被容器塑造。选一个好的容器,不是为了显得高尚,而是为了让那水流过你的一生时,清澈一点,温柔一点

选择自己的场

写到这里,回头看这些散落在工作、生活、创作、人性中的碎片,忽然发现它们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:我们比自己想象中更脆弱,也比自己想象中更自由

脆弱的是,我们无法逃脱环境的浸润。无论是办公室的考核机制,还是原生家庭的呼吸节奏;无论是亲密关系里的日常摩擦,还是深夜独坐时那忽明忽灭的灵感 —— 这些 “场” 都在无声地塑造着我们,像河水雕刻河床,像风塑造沙丘。你以为自己在做选择,其实很多时候,你只是在顺应那个场给出的选项

自由的是,我们终究可以选择把自己放在哪个场里

这才是 “孟母三迁” 背后真正的智慧。孟母不是逃避,而是主动选择 —— 她知道那个场会塑造她的孩子,所以她愿意一次次搬家,哪怕麻烦,哪怕未知。这种决断力,本质上是一种清醒: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什么塑造,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,然后拿出行动,把自己放进那个对的场里

Naval Ravikant 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人生的三个重大决定:
1. 在哪里生活(Where you live)
2. 和谁在一起(Who you're with)
3. 从事什么工作(What you do)

这三个决定,本质上就是在为你的人生挑选宏大的 “场”。选对了场,你的人生就是顺流而下,每一次努力都会被环境放大,每一次成长都会得到正反馈;选错了场,你终其一生都在与无形的阻力搏斗,像逆流而上的鱼,耗尽力气却只在原地打转

在哪里生活,决定了你每天呼吸的空气、看见的风景、遇见的陌生人。城市有城市的场,乡村有乡村的场;北上广有北上广的节奏,小城有小城的呼吸。没有绝对的好坏,只有是否适合你

和谁在一起,决定了你最亲近的那些人如何与你对话、如何对待你的脆弱、如何在深夜给你回应。伴侣、朋友、同事 —— 他们是你日常浸泡的场,是你会被无声同化的方向。选对人,你会在爱里变得柔软而坚定;选错人,你会在消耗中一点点枯萎

从事什么工作,决定了你每天醒来的八个时辰被什么占据。是创造还是重复?是意义感还是空虚?是向上生长还是原地打转?工作不只是谋生,它是你与这个世界发生连接的方式,是你把自己交付出去的那个场

这三个决定,听起来宏大,其实都落实在一次次具体的选择里:是接受那份高薪但不快乐的工作,还是赌一把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?是留在一段消耗你的关系里,还是独自面对未知的孤独?是留在熟悉但窒息的城市,还是去一个陌生但有光的地方?

没有人能替你选。甚至选了之后,也没有人能保证结果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你永远可以选择离开一个不适合的场,永远可以选择走向一个可能更好的场。 这不是逃避,而是对自己的诚实。孟母三迁,迁的不是地方,是孩子的未来。我们这一生,其实也是在不断地 “迁”—— 从一个场走向另一个场,从被塑造走向主动塑造,从 “我是环境的产物” 走向 “我是自己的选择”

人性是一汪水,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但你可以选择把它放进什么样的容器。那容器,就是你为自己挑选的场。

愿你在工作中找到那个让你愿意早起的场
愿你在生活里找到那个让你安心的场
愿你在创作中找到那个让灵感降临的场
愿你的人性之水,流经的皆是芝兰之室

选对场,然后顺流而下;剩下的,交给时间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