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场

过去大半年,去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工作。生活上并没有发生太多戏剧性的变化,还是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,只是工作渐渐不再那么紧绷,属于自己的时间多了一些。

原以为,多出来的时间会自然通向一种更丰盛的生活;后来才发现,它至多只是把人带到门口。门里面没有标准答案,也没有可以提前想清楚的人生,只有一顿饭、一次心动、一个天气很好的下午,以及一些尚未认识的自己。

人总以为,想得越明白,就越接近生活。工作可以被拆成资源交换,爱情可以被拆成依恋、欲望和责任,快乐也可以被拆成一连串生理反应。这些解释大多没有错,只是当一切都被解释以后,生活偶尔会显得有些轻。

思想原本是为了帮助人理解生活。可如果一直站在生活的场外解释它,会不会有一天,人想明白了生活,却始终没有真正入场?

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,读到了《荒原狼》。

哈里与他的狼

哈里・哈勒是一个孤独、敏感、喜欢思考的中年知识分子。

他喜欢莫扎特、歌德、哲学和精神生活,却觉得自己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条 “狼”—— 孤独、野性、充满欲望,向往某种不受约束的自由。

于是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:一边是 “人”,一边是 “狼”;一边高贵,一边低俗;一边属于精神,一边属于肉体。

他不喜欢庸常的市民生活,却又无法真正离开它。他一边鄙视那些安稳、琐碎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子,一边又会被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子、一株南洋杉、一点普通人的温暖所吸引。

这种矛盾最终把他推到了几乎无法生活的地方。直到后来赫尔米娜出现了。

她没有给哈里一套更加精密的哲学,也没有帮他回答那些困扰他的问题。她只是带他去做一些过去的他不太看得上的事情:跳舞,去酒吧,听爵士乐,认识玛丽亚,尝试进入亲密关系。

直到最后那个近乎梦境的 “魔剧院” 里,哈里才逐渐发现,也许从一开始,他对于自己的理解就是错的。

人并不是由一个 “高贵的我” 和一个 “低俗的我” 组成,甚至也不是由两个我组成。

人的内部,本来就住着无数个自己

“我是谁” 也会变成牢笼

读到这里时,很自然地想起了黑塞的另一本书,《精神与爱欲》。

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几乎像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。

纳尔齐斯克制、理性、向内,追求知识、秩序和精神世界;歌尔德蒙则离开修道院,去流浪,跟随自己的感官和欲望,经历女人、自然、艺术、疾病和死亡。

一个属于精神,一个属于爱欲。

一个试图理解世界,一个亲自进入世界。

第一次读这本书时,很容易把它理解成一道选择题:人究竟应该成为纳尔齐斯,还是歌尔德蒙?

后来才觉得,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问错了。

因为真实的人,很难只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
纳尔齐斯需要歌尔德蒙,才得以看见一种自己没有经历过的生命;歌尔德蒙走过那么多地方,经历那么多爱欲和死亡,最后也还是回到了纳尔齐斯身边。

他们真正珍贵的地方,也许并不是谁证明了谁的生活更加正确,而是他们让彼此看见了另一种自己不曾活过的人生。

也许每个人身体里,本来就同时住着一个纳尔齐斯和一个歌尔德蒙。

人既需要秩序,也需要冲动;既想理解世界,也想亲自触碰世界;既需要独处,也需要关系;既渴望自由,又希望与另一个人产生真实的连接。

人似乎又总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足够统一的人

如果喜欢独处,就最好不要需要别人;如果追求精神生活,就最好不要沉迷肉体的快乐;如果珍惜自由,就最好不要被关系束缚;如果是一个理性的人,就应该控制那些不够理性的欲望。

于是人花很多时间寻找 “真正的自己”,然后再努力按照这个定义活下去。

可有时候,“我是谁” 也会变成一座牢笼。

喜欢独处,可以是真的。喜欢阅读、思考和自我探索,也可以是真的。相比灯红酒绿,确实可能更愿意在一个安静的晚上读一本书,或者一个人走很远的路。

但这些都只是描述,而不是判决。今天更像纳尔齐斯,并不意味着以后不能成为一点歌尔德蒙。

喜欢独处,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关系;珍惜自由,并不意味着不能爱上一个人;喜欢精神世界,也并不意味着肉体、欲望、游戏和那些世俗的快乐就是低级的。

人本来就是矛盾的。完整不是消灭矛盾,而是允许矛盾共存。

《荒原狼》甚至比《精神与爱欲》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如果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还像是两个彼此映照的人,那么到了 “魔剧院” 里,黑塞干脆把 “两个我” 的想象也拆掉了。

人不是精神与爱欲各占一半,也不是身体里永远住着一个天使和一个魔鬼。

人可能本来就是流动的

在不同的年龄、关系和处境里,会有不同的自己被唤醒。有些过去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情,后来可能做了;有些曾经笃信的东西,也可能慢慢失去吸引力。

这未必意味着背叛了 “真正的自己”。也可能只是那个所谓真正的自己,从来就没有那么固定。

天地本宽,很多时候,真正把天地变窄的,恰恰是人自己。正所谓 “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”

可即使不再急着用一个标签定义自己,人也未必就能真正走进生活。

标签是一种提前完成的判断:它根据过去,规定 “我不能做什么”。无休止的分析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判断:它把一切拆开、解释清楚,最后告诉人,“什么都不值得去做”。

前者把人困在已经成为的自己里,后者则让人干脆退出那些尚未发生的可能。

看穿以后呢?

但如果不断追问 “为什么”,很可能会到达这一种终点: 犬儒。

这里所说的犬儒,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古希腊犬儒主义,而是今天更常见的一种犬儒心态:看穿一切,却不再相信投入和行动值得发生。

过去总觉得犬儒主义是一种 “看透”。后来才慢慢觉得,它的问题其实不是看透,而是停在了看透这里

爱情不过如此,工作不过如此,婚姻不过如此,成功不过如此,所谓理想,也不过如此。

这种犬儒心态很擅长拆东西: 爱情可以被解释成激素、依恋和利益交换;事业可以被解释成资源竞争和社会评价;消费可以被解释成多巴胺刺激;所谓成功,也可以被拆成时代、运气、出身和无数无法复制的偶然

这些还原式的解释大多没有错。但解释一个东西由什么构成,不等于回答它是否值得。知道一道菜由油、盐和蛋白质组成,并不能证明它不好吃。

问题是,如果什么东西都可以被解释成 “不过如此”,那么最后剩下的,就真的只有 “不过如此” 了。

就像房子被拆完了,人还站在废墟里。

只是如果提前告诉自己 “爱情不过如此”,爱情失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难过;如果告诉自己 “努力也没什么用”,失败的时候就不用承认自己曾经认真期待过;如果告诉自己 “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”,似乎也就不用承担认真选择一种生活的责任。

先解构,再退出。这是一种很聪明的防御。

认真意味着期待,期待意味着可能失望。

所以最安全的办法,是永远站在场外。不相信,不投入,也不受伤。

只是当一个人终于变得什么都骗不了他的时候,他可能也变得什么都打动不了他。

相信现成的答案

但人并不只有 “什么都不信” 这一种逃离不确定性的方式。还有另一种更常见,也更体面:相信现成的答案。

东京女子图鉴》里的绫,几乎就是哈里的反面。

她似乎很少有哈里这样的困惑。离开家乡,去东京,住进更好的街区,做更好的工作,认识条件更好的男人,再进入一种想象中更体面的生活。

从三轩茶屋到惠比寿,从惠比寿到银座,城市的地理坐标逐渐变成了人生的坐标。她一直在往前走。

哈里的问题是不断向内追问:“我究竟是谁?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过的生活?”

绫则不断向外确认:“别人眼里更好的生活是什么?我离它还有多远?”

哈里的坐标几乎完全来自内部,绫的坐标则越来越依赖外部评价。

结果却有某种相似之处:他们都越来越难直接感受眼前的生活。

哈里看到一场舞会,会先判断它是否庸俗;绫得到一种生活,又很快看到下一种更好的生活。

一个被 “意义” 折磨,一个被 “比较” 驱赶;一个总觉得眼前的生活不够高贵,一个总觉得眼前的生活还不够好。

他们都很难简单地说一句:现在这样,其实也不错。

如果犬儒主义的问题是什么都不再相信,那么绫代表的也许是另一种危险:太相信这个世界替人准备好的答案。

什么叫成功,什么叫体面;三十岁应该拥有什么,住在哪里意味着什么;应该找一个怎样的人,赚多少钱以后才算过得不错。

社会总会源源不断地给出答案,而且这些答案往往非常具体,具体到可以被工资、房价、邮编、品牌和伴侣的条件量化。

这甚至比 “不过如此” 舒服得多。至少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
犬儒用 “不值得” 取消经验,现成的答案则在经验发生之前,就替人规定了什么才值得。一个让人退出,另一个让人沿着规定好的路线奔跑。

只是跑久了以后,也许会突然不知道:

究竟是自己想去那里,还是因为所有人都说那里比较好?

如果干脆不解释呢?

如果向内追问可能成为牢笼,向外寻找答案也可能成为牢笼,那么还有没有第三种可能?比如,干脆不解释。

局外人》里的默尔索,似乎就站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位置。他很少解释生活:天气热就是热,困了就是困,海水很舒服就是很舒服。

他既不像哈里那样不断追问自己是谁,也不像绫那样不断确认别人如何评价自己,只是活在当下发生的经验里面。太阳就是太阳,海水就是海水,快乐发生的时候,不需要先证明它值得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种感受力甚至有些令人羡慕。

但感受只能告诉人 “此刻发生了什么”,不能独自回答 “接下来应该怎么做”。海水是否舒服,只关乎自己的身体;可当玛丽问默尔索爱不爱她、是否愿意结婚时,问题已经不再只属于他的感受。默尔索说自己大概不爱,如果玛丽想结婚,结婚也无所谓。这个回答没有伪造一份并不存在的感情,却也回避了另一件事:一个回答会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,也会在明天继续发生作用。

默尔索对雷蒙的态度也是如此。雷蒙请他帮忙写信,以报复自己的情人,他没有特别赞同,也没有明确反对,只是觉得没有理由不帮。看起来,他没有选择任何立场;但信还是由他写了,之后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为他的 “无所谓” 而与他无关。

不作判断并不等于没有选择,很多时候,只是把选择交给了环境,把后果留给别人和未来的自己。

人毕竟不只生活在一个个彼此孤立的当下,也生活在时间和关系里。一次心动要成为关系,需要人说明自己愿意走多远;一次决定要成为承诺,需要今天的自己愿意对明天负责。如果把 “不解释” 推到极端,人当然可以避免被某种宏大的意义束缚,却也很难让零散的经验慢慢长成生活。每一个时刻都是真的,但它们彼此没有联系,就像听见了一个个音符,却始终没有形成旋律。

这并不意味着应该把默尔索简单地当成反面人物。《局外人》同样揭示了共同世界的荒谬:人们因为他没有按照约定俗成的方式哀悼母亲,便急于把他解释成一个冷酷的人。默尔索拒绝表演自己并不存在的感情,这种诚实仍然可贵。只是诚实地承认 “无所谓”,和真正有能力对一段关系、一次行动负责,毕竟是两回事。

因此,这三种姿态并不是同一种逃避,也都不是完整的答案。犬儒让解释吞掉经验,绫让别人的答案取代自己的判断,而默尔索所代表的极端,则让当下的经验失去通向选择、承诺和责任的桥。一个人可以进入海水、阳光和欲望,却仍然没有进入由过去、未来和他人共同构成的生活。

回到那支舞

回头再看《荒原狼》,会发现黑塞给哈里的答案其实很有意思。

他没有给哈里安排一个更聪明的人,向他讲授一套更加精密的哲学。他让哈里去跳舞。去酒吧,去认识玛丽亚,进入一段亲密关系;去嫉妒,去享乐,去犯错;去做一些过去的他觉得不够高贵、甚至有些庸俗的事情。

不是因为灯红酒绿突然成了人生的答案,而是因为哈里已经在自己的脑子里待得太久了。

哈里并不是先想通了自己可以跳舞,才走进舞池。恰恰是在真正跳起来以后,他才看见,过去那个 “我不会,也不属于这里” 的判断,并不是全部的自己。

某种意义上,这和歌尔德蒙离开修道院,是同一个动作。

不是否定精神,而是承认:有些东西,仅靠思想是无法抵达的。有些自我,也不是被想出来的,而是被活出来的。

一个人当然可以分析爱情的机制,但分析不会替他爱一个人;可以理解运动如何改变身体,但理解不会替他举起那块重量;可以把快乐解释成神经递质,却不会因此真正尝到一口好吃的东西。

思想可以帮助人看清生活。但如果一个人不断站到生活之外观察生活,最后也可能发现,自己已经不在生活里了

有限的生活

这些极端都不是我想停留的位置。

但回过头看,哈里、绫和默尔索身上,又都有一些不愿丢掉的东西。

哈里的反思不能丢。一个从不反思的人,很容易沿着别人铺好的轨道走完一生,却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不是自己想要的。

绫身上那股向前的欲望也有可取之处,但不必连同她的坐标系一起接受。想赚更多钱,想住更好的房子,想看更大的世界,想拥有漂亮的东西,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把所有世俗欲望都解释成 “消费主义” 和 “虚荣”,本身可能也是另一种精神洁癖。

默尔索对具体经验的敏感同样值得保留。天气好的时候就出去走走;饭很好吃,就认真吃饭;喜欢一个人,就允许自己喜欢;身体在海水里觉得舒服,不需要立刻追问这种快乐有什么意义。

反思应该帮助人选择生活,而不是取代生活;欲望应该让生活更加丰盛,而不是变成人生永远跑不完的排行榜;“不解释” 应该让人重新感受经验,而不是失去爱、责任和与他人连接的能力。

生活并不发生在几个极端的平均值上,而发生在思想与经验之间的往返里。思想根据已经发生的经验理解自己,行动却会给思想带来事先没有的材料。

很多时候,不是先想清楚自己是谁,才决定怎样生活;而是先走进某种生活,才发现自己还可以是谁。

那个最初的问题似乎还在那里。

工作为了什么?健康为了什么?快乐为了什么?生活本身又是为了什么?

它们并没有因为几本书就得到答案。

也许本来就不会有。

只是现在再看这些问题,好像已经不那么急着一路追问到底了。因为没有终极意义,不等于没有价值;无法证明值得,也不等于不值得

一顿饭当然没有终极意义,但它可以很好吃。同一个动作,今天比上周多完成了两次,放到宇宙尺度上没有任何意义,但身体变强是真的。一本书解决不了人生,可是在某个下午读到一句话,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说中了,那一刻也是真的。一个人陪另一个人走了一段路,最后没有走到永远,也不能反过来证明曾经的陪伴没有价值。

人总喜欢用无限的问题,去审判有限的生活。可有限的东西,本来就回答不了无限的 “为什么”。


大半年过去,生活还是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变化。

还是上班,下班,吃饭,睡觉。还是会想很多,也还是会想要一些世俗的东西。有时候,也会什么都不想。

那些问题大概不会消失,也没有必要让它们消失。

有一天下午,天气不错。换了双鞋,出了门。工作、健康、快乐和生活的意义,都暂时被留在了房间里。

思想已经把人带到这里了。

剩下的路,要用脚走。

有时候,也可以去跳舞。